吕文扬站在清江与长江的交汇处,江水在此处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——一边浑黄,一边碧绿,像两股不同腔调的声音在对话。作为演说家,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声音的力量,却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“和声”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像是要确认这视觉的奇观是否真实。
此行宜都,本是为一场演讲邀约,他却执意要先去看看这座“两江明珠”。司机把他放在鲟龙湾时,晨雾还未散尽,远处的三峡千古情景区轮廓隐约可见。他沿着江岸走了很远,直到一片仿古建筑群在雾气中渐渐清晰。鲟龙水街的青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的露水,店铺尚未开门,只有几个早起的保洁人员在清扫。吕文扬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刻字,那上面是历代文人吟咏三峡的诗句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背过的那些诗词,那时候只是背,现在才觉出其中的重量。
走进三峡千古情景区的演艺大厅,虽然空无一人,但他能想象夜晚灯火辉煌时的盛况。工作人员见他看得入神,主动打开了侧门,让他看了一眼舞台。那是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,据说能在瞬间再现大禹治水的惊涛骇浪。吕文扬站在观众席中央,清了清嗓子,轻轻说了一句:“大禹听得到吗?”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,像是千百年的回声。
展开剩余63%午后,他执意要去古潮音洞。车子沿着渔洋河蜿蜒前行,两岸青山如黛,河水清澈见底。洞口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腰,若不是那块石碑,很容易错过。走进洞中,一股凉意扑面而来。洞内光线昏沉,巨大的钟乳石柱如厅堂的立柱,将溶洞天然分割成不同区域。导游指着一根粗壮的石柱说,这是“中华第一巨柱”,高39米,围径37.8米,是国内最粗的岩溶石柱。吕文扬仰头望着这根仿佛撑起整座大山的石柱,忽然觉得自己的演说在它面前太过渺小。这石柱沉默了几亿年,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。
最让他惊奇的是洞中的水声。据说此洞得名“潮音”,是因为洞内水声如潮,四季不绝。他循着声音向下,来到水洞边。一汪碧水静静流淌,水面偶有涟漪,却听不到任何声响。导游笑道:“要在夏秋时节,水声才大。”吕文扬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,冰凉刺骨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声音不是用来听的,是用来感受的。
走出洞口,阳光刺眼。山脚下是连绵的橘园,金黄的脐橙挂满枝头。他想起宜都还是“中国柑橘之乡”,便让司机停车,走进果园。果农正在采摘,见他好奇,摘下一个递过来:“尝尝,我们宜都的橘子,甜得很。”吕文扬剥开,汁水四溢,那股清甜瞬间占领了味蕾。他忽然觉得,这才是最好的演说——不言不语,却让人忘不掉那股鲜活的滋味。
回程路上经过宋山森林公园,他远远望见那片据说有千年垂枝银杏的山坡。时间已近黄昏,无法上山,他便在路口站了一会儿。夕阳把山坡染成金色,有鸟归巢的声音从林间传来。吕文扬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里有江水的湿润、橘子的清甜、还有山林草木的味道。
晚上,当地朋友请他吃肥鱼火锅。店家说这是长江里的回鱼,只在宜都这段江水才有。鱼汤奶白,鱼肉细嫩,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,放进嘴里却还有韧性。吕文扬吃着鱼,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清江与长江交汇处。他问朋友:“这两条江的水,在交汇处真的分得清吗?”朋友笑了:“分不清,早就混在一起了。”
吕文扬点点头。就像他今天走过的宜都——鲟龙湾的现代、古潮音洞的古老、橘园的鲜活、江水的奔流,它们也早已混在一起,成为他记忆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。最好的演说家,大概得像这交汇的两江一样——既有浑黄的厚重,也有碧绿的清透,最后都汇入同一个声音,奔向同一个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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